
90年代离婚者凤毛麟角,漂亮的母亲邓九红风风火火地赶上了一次大城市人的时髦——改革开放后中国第一波离婚潮。但作为是小城市里的“离婚家庭”,这对单亲母女在家庭变故后经却历了重重考验。
聪颖乐观的女儿沈碧君在学校被冷落、敢爱敢恨的九红也一度被视为“离经叛道”的典型……,虽然经历了种种压力,但她们的内心却从未放弃对原则的坚持,对幸福的渴求。在邓九红在家庭与爱情中徘徊时,沈碧君用默契的爱鼓励着母亲找到新的幸福,让这个不完整的家庭重新焕发光彩。
l 精彩试读
第一章
邓九红疲惫地打开门,把包甩在沙发上,好似一团乌云滚过女儿的房门,正低头写作业的女儿沈碧君被她的归来声惊醒,回头怯生生地支唔了一声:“妈……”。
九红正心烦,径直走进自己的卧室,“轰”的一声关上房门。碧君扔下笔爬上床,脸贴玻璃往左边窥视——那里,能看见母亲房间的一隅。她想知道妈妈在干什么。
这些日子,她总是陷入一种莫名其妙地悲伤和愤怒的情绪中。她感到,自己越来越无法控制那种冲着九红大喊大叫的情绪,她想跟她喊叫,冲她扔东西,她曾经幻想过无数次,但是,从来没有发生过。
邓九红现在有了新的身份——单亲母亲。那个嗜赌成性的混蛋男人沈佳俊毁灭了她相夫教子、家庭美满的婚姻梦。回想从前,她对婚姻的美好构想似乎都在无尽的争吵、冷战和拉着女儿下跪中消耗殆尽。她早就记不清多少次挣扎着内心,把输的一毛不剩被人从赌桌上赶下来的沈佳俊从大街上拖回家,沈佳俊抽自己耳光,发毒誓,下跪,祈求,然后得到原谅……然后循环往复,周而复始的演了一幕又一幕。
最后在一次母女二人的晚饭桌上,碧君轻轻地说:“妈,假如离婚,你是不是会比现在好过一点儿?”
第二天,她毅然拉着女儿去了法院。那一整天都安静地下着鹅毛般的大雪,没有凛冽的寒风,显得温暖祥和,是一个难得的没有酷寒的冬日。母女二人一路无话,很快就到了法院的大门。她不懂该怎么离婚,该办什么手续,该到哪个部门,找什么人。她7岁的女儿更是不懂,她只是一个心疼母亲的孩子,跟着妈妈来到法院试图帮助妈妈摆脱噩梦般的生活。九红拉着碧君的手,逐个办公室地问……后来好心的法警把他们领到一个办公室,倒了杯水给碧君,给了她一张单子。
“你的孩子这么小,你要离婚你想好了吗?没有协调的余地了吗?和孩子的父亲谈好了吗?还是你单方面的想离婚?……”一连串的问题,问的娘俩一愣一愣。
90年代离婚者凤毛麟角。爱美的邓九红终于赶上了一次大城市人的时髦——改革开放后中国第一波离婚潮。遗憾的是她不是个大城市的“人”,而是小城市里的“女人”,一个想要离婚的“女人”。九红从来没想过自己怎么就一下子成为了“离经叛道”的女人。
那一年香港回归,但是这些都和九红没什么太大的关系。和邓九红关系最大的是,亲人的不支持,朋友的不理解,甚至她赌徒老公沈佳俊都不同意离婚。她一遍又一遍去法院起诉,跑遍了大大小小的科室,拒绝了所有的“庭外和解”。
从协议离婚到起诉离婚的过程中,九红做足了准备要流干她一生的眼泪。在法庭上她还是没有忍住。
沈佳俊:“家产我要一半。”
邓九红:“我同意。”
沈佳俊:“我不要东西,我要折现。”
邓九红:“我同意。”
“邓九红,你有什么要求吗?”审判长问。
邓九红:“我要孩子。”
沈佳俊:“给你,我不要。”
邓九红开始流泪:“谢谢,够了。”
沈佳俊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财产,然而却在分家的时候砸坏了所有带不走的家具,包括结婚时候九红娘家陪送的组合柜和镜子。玻璃碎了一地,上面沾染着暗红的血迹。九红没有阻止,任他砸,每砸一件东西,邓九红都机械地说:谢谢你把姑娘给我,沈佳俊你有良心。
“沈佳俊,碧君的抚养费你每个月什么时候给?”
“你自己生的你自己养!”
“那好……那请你以后远离我的孩子。”
“凭啥?”
“我生的,我自己养的。”九红坚定地说。
沈佳俊搬家的时候,碧君不在。她在姥姥家和哥哥邓亮亮打“小霸王”打得火热,并不知道今天是个实实在在的大日子。姥姥做的喷香的红烧肉刚端上来就被邓亮亮和碧君扫了一半下去,姥爷爱听的《三侠五义》已经讲到程咬金月下追秦王,讲到精彩之处居然“请听下次分解”,着实让碧君最窝了一肚子气,恨不能赶紧追上他把事儿给说明白了。
那时候碧君不是很懂,她觉得离婚就是分开住——爸爸还是爸爸,妈妈还是妈妈,还是一样的爱她,住在一起还打架,何必呢。名存实亡的家对于她早已没有什么特殊意义了,爸爸妈妈不会在一起睡,也绝不会同时出现在饭桌上,家长会只有母亲,上学只有爸爸送。偌大的三居,爸爸一间,妈妈一间,宽敞的客厅是爸爸离家数日归来时爆发战争的地方——小小的她睡在他们身边,或者她,或者他。
“碧君,你爸妈离婚了。你别难过,这是大人的事儿,跟你没关系。”姥爷邓志国用宽大的手掌抚摸碧君的头,眼里除了亏欠就是内疚。
“不会。”碧君仰脸朝姥爷不在意地笑笑,“这样就不会再有争吵了。”
姥爷那个小小的房间是碧君的栖身之所,安心之境。爸爸的脖颈是没得骑了,但总有慈祥的会讲故事的姥爷,他还有宽厚的手掌。偶尔想起有些东西从此回不来的时候,温存宽厚的姥爷,总能给她一点点合时宜的慰藉。
“姥爷,你在哪里碧君就在哪里。”
邓志国摸着碧君的后背,沉默着过了一个下午。
寡妇门前是非多,任一个女人再低调也总难幸免。单位里,亲戚家,朋友堆,九红总逃不掉各种各样奇异的目光。欺负寡妇是中华民族传统道德中最该倒过来写的部分,似乎每一个寡妇都要去“煽坟头”,莫名其妙地被排斥和挤兑,也并没有什么原因,无非就是打酱油的时候跟男老板多说了几句,最后眼尖的长舌妇们传出来的就是“眉来眼去的勾魂魄”的聊斋。
九红是个不错女人,她干净,温柔,漂亮,有体面安稳的工作,就想做个贤妻良母与世无争,能一辈子躲在男人背后的小女人,勤俭持家相夫教子,然而这一切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她而去。九红开始慢慢明白,所以总试着去辩解,试着去赢得别人的好感。虽然困难,但谁叫自己是个离了婚的女人。
住在单位的家属大院其实不算是什么好事,家长里短和工作上的是是非非搅和在一起总难免让人有种乱了套的尴尬,大姑娘与小媳妇茶余饭后的谈资总是带着点猥琐的小里小气。
因为报账没能按时上交,高烧的九红一边忍受“娘炮”王主任把“小鞋”穿上她的脚,一边晕晕乎乎地绞尽脑汁回忆着对不上账的那一页。下午的阳光刺得她一阵阵眩晕,她感到恶心,想呕吐,管不了王主任在后面穷追不舍的唠叨,终于夺门而去,以最快的速度冲回了家。
一阵细琐的钥匙声,好几下都没有对上门孔。写作业的碧君赶紧起身给九红开门,门“嚯”的被搡开,站在门前的九红泪眼滂沱,鼻涕眼泪,漫了一脸。碧君错愕地张大嘴巴上前一把抱住九红的大腿。
“妈,妈,你怎么了,怎么了?别哭!”
她扔掉笔伸手想够到九红的脸,想用手止住那一串串滚滚而下的泪珠,却怎么也够不到,九红太高了。九红把她拨拉到一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视,把音乐放到最大开始放声大哭。碧君看妈妈哭了,自己也忍不住哭了起来,但是很快她就停止了哭泣,默默地走出门外。
踏出楼道的那一刻,她跑起来,像龙卷风一样飙到院子里,7岁的她随手拖过一把扫院子的大扫把——足足比她高一头,扫把拖拖拉拉的“嚓嚓”作响,似乎被碧君拽的疼痛似的,不情愿地跟在小不点儿后面。气势汹汹的碧君剑眉倒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硬是把扫把拽到了家属楼大院中间。
她抬起因愤怒走了形的小脸儿,眉毛和眼睛绞拧到了一起,拖着扫把的手不知因为恐惧还是愤怒不断地哆嗦着,稚气未脱却大义凛然,像是赴死的架势竟然逗笑了好几撮儿推着自行车准备下班的职工。
“你们谁?!谁?!谁把我妈妈搞哭了??!是谁?!!”
撕心裂肺的吼声冲破云霄,那愤怒像一把利剑似乎把云彩穿透了,铿锵地回荡在宁静的大院里。碧君像发了疯的门神站在场院里重复地号叫着,像一匹小兽要随时撕咬掉惹它的人。说来也是巧,肥头大耳的王主任骂九红骂了一半,心情正不爽,正骂骂咧咧推着自行车往大门口走,一见是碧君挡着了路,装模作样皱着眉头啐了一口。
“生出的小崽子都跟她一个损样儿。”
王主任本来是想说给大家听的,没想话一出口第一个飘进了碧君的耳朵。碧君脑子里飞快的闪过这张肥头大耳的脸——这不是第一次了,当着碧君的面这张“油饼”上的香肠嘴也不知道说了妈妈多少不干不净难听至极的话。碧君颤抖着着,想攥紧的拳头却怎么也攥不紧。“一定是这样的,一定就是这样的!是他!一定是他!”她发疯般地冲过去,抡起扫把照着王主任的脸上就是一记猛打!事发突然,情况发展太迅速,以至于王主任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劈头盖脸抡了一下子——肥硕的手臂虽拨开扫把使脸部幸免于难,但那毕竟是十几斤的重量,胳膊肘瞬间几道血印子渗出了血来。
“哎哟!”只听一声惨叫。
“牲口还知道疼!”碧君解恨地喊道。
碧君双眼通红的,忽然不知从哪里来了力气抡起扫把就要砸第二下。王主任一个箭步绕道车后座,单手扶着车座,另一只手遮挡着脑袋,边躲边冲着九红家窗户大声喊叫:
“谁家疯孩子少娘教啊,啊?!邓九红!邓九红!你给我出来!”
听到说自己没娘教,碧君更加火了。
“你还敢叫我妈名字!你也配!”碧君抡起扫把又要打,“还敢叫我妈!我让你叫!我让你叫!打死你个王八蛋!”
尽管碧君每天能听到各种奇异的脏话,骂自己的,骂九红的,骂别人的,自嘲解恨的,她从不敢也不曾讲过脏话,九红明令禁止过。王主任虽然是个混球,但众目睽睽下他还没丧心病狂到会去还手打孩子——况且这院里住的可都是同事,还有领导。
没人去管,大家都乐呵呵地站在旁边看着,抱孩子的,提菜篮子的,骑上车还没登走的小伙儿——这个大院似乎已经沉寂了太久,几个世纪都没这么热闹了。一时间原本稀稀拉拉的大院挤满了人,他们脸上挂着笑,却没有声音,极不和谐地包围这出闹剧。
碧君看眼下实在是没法逮住他第二下了,便认准了动不了地儿的自行车狠命地砸下去。一下,两下,三下……人渐渐多了起来,无声的沉默像是一种有声羞辱,碧君怒骂着砸人变成了哭泣着砸车,骂声因为呼吸不匀变得时断时续,时有时无,“叫你欺负我妈……王八犊子……看你们谁……谁……欺负我妈……”,“杀了你……打死你王八羔子……”,碧君抽泣着,虚弱的手臂一下比一下没有力气,最后瘫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嘴里嘟嘟囔囔,已听不清楚在骂什么。
不少或陌生或熟悉的大姑娘小媳妇闻讯赶来,小卖店青嫂的儿子小远看见碧君坐在地上想赶紧拉碧君一把,身子刚做出向前的姿势就被搡了个趔趄,青嫂不满地瞪儿子一眼示意,“老实儿呆那,关你什么事儿!”小远无辜地仰头看着母亲,委屈地撅着嘴。青嫂根本没理他,但也没让他离开,白痴般乐呵呵地杵在那里,掐着小远的肩膀头。小远收回祈求目光,望向坐在地上的玩伴儿,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崭新的“永久”不到五分钟被砸个稀巴烂,前后轮胎都变了形,车大梁也从光滑变得坑坑瘪瘪,三脚架的漆掉的一块一块,露出森森的白钢骨来……碧君瞥见那台元气大伤的自行车,笑了,泪却还在眼眶里打转,嘴里重复着的脏话已经因为反反复复而没有新鲜词儿了。
被邻居拉出来的九红目瞪口呆,从邻居们七嘴八舌的调侃中,九红似乎明白了眼前的一切,依然半天缓不过神儿来。老王的抱怨声她充耳不闻,她看着浑身是土的女儿,她最喜欢的灯芯绒裤已经沾满泥土,辨不清颜色。浅黄色的小背心早已汗涔涔,小脸通红,目及女儿眼睛,正对上碧君大获全胜的傲骄眼神,九红脸一红,霎时愧疚难当。九红知道,她在保护她。
不管她做到了没有,那双稚嫩的手早已磨破,手上满是血迹斑斑的口子,每一道都切割着她脆弱的神经。她拨开人群,闷头走过去狠狠踢了一脚残破不堪的自行车—— “当啷”—— 最后一块完好的零部件车梯子,宣告阵亡。她温柔地环抱起坐在地上的女儿。
“起来。疼不疼?”九红右颊贴着碧君湿热的脸。
碧君忽然害怕了似的,摇摇头。九红伸出大拇指,抹了一下碧君脏兮兮的泪痕。
“像什么样子,给王叔叔道歉。”九红轻轻地说,语气温婉毫无责备。碧君感觉到妈妈臂弯的温度渐渐地冷却下来,仍愤恨地瞪视一旁尴尬擦汗的王主任,死死咬紧了牙关。
“快跟叔叔说完对不起,咱们就回家。”九红哄着碧君说。
“算了……孩子嘛……童言无忌……无忌……”主任满头大汗似乎想早一点离开这场尴尬,强装大度,恨不能撕开一条地缝溜之大吉。被一个孩子欺负成这样,他感到自己威严扫地,但眼下又无可奈何只能装硬汉了。
九红没理会他,低头温柔地看着碧君:
“你砸坏人家的车子,要说对不起,碧君。”九红眼泪在眼眶不断地打转。
“不要!”
“啪!”
子君,女,85后记者、编辑,自由撰稿人。为“不失语”坚持阅读写作,发表短篇小说、书评、随笔、散文作品若干,专访知名非知名人物若干,热衷关注女性公益事业。《哎呀!我的妈》系首部长篇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