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斯坦丁是一位双簧管演奏员，他年少成功，在国内外音乐界颇有名气。尽管三次婚姻并不幸福，但这没有影响他一直过着令人羡慕的艺术家的生活。如今人到中年，他已厌倦了巡回演出的不稳定生活。他对生活的要求并不高，只希望能好好工作，能有一所自己的房子、一个自己的家和一份真正的爱情。然而苏联解体了，社会发生了巨大的变革，一切人和事都变得“面目全非”，双簧管演奏员感到很不适应，对诸事感到失望。他买了自己的房子，但那里并不是家；他有了新邻居，但大家面和心不合；他有了自己深爱的人，但她却遭遇不幸而死；他希望能好好演奏音乐，但……一地鸡毛的琐碎生活令他身心俱疲，焦头烂额，最后郁郁而终。

第一章

1

一切都源于一把铁锹，一把普通的尖头铁锹。双簧管演奏员在一家小五金店买它的时候正值热情高涨地给自己的新窝建配套设施并准备开发周边土地的时候。那块地有350平方米，被建筑工人堆满了砖头、沙子和水泥。300个平方米在后院，50个平方米在房子的正面，可以用来砌一个小花圃。

铁锹是他在附近镇上的“家用百货”店里买到的，它被卷在一张黏糊糊的像粘苍蝇纸一样的蜡纸里，这几乎是双簧管演奏员家里的第一把工具。

从妻子名下的公寓里离开的时候,他偷偷拿走了锤子，从速溶咖啡下面拿走了装满钉子的铁盒、平嘴钳和一把生了锈的小刀——这一切全都是作为这所房子的附属品继承下来的。尽管那所房子登记有他的名字，可他从来也没觉得那是自己的窝。那天在市场上他除了铁锹还买了些其他用品：一块漆布，沉甸甸的一罐清油，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比如一把像瓦工用的三角铲但又不是三角铲的工具，是用来除草的。

双簧管演奏员下定决心要做一回主人，但刚刚到手的铁锹却没有个合适的把儿，这让他很是为难。后来他又去了趟市场，看到了一根棍子，就花6卢布买了下来。但棍子刨得很糙，一点儿也不光滑，结果他每次用锹的时候总要戴上手心是粗帆布、手背是绒布的劳动手套——可千万不能让手掌上扎刺啊。这把铁锹有个与众不同的特征，就是：它的头固定得不稳，因为锹头和木柄的连接处只钉了一根钉子，而且钉子太大，没完全钉进去，所以就这样弯在外面……周围这帮有钱的邻居家是根本不可能有这种摇摇晃晃的铁锹的。

双簧管演奏员对自己的这把铁锹没高兴多久，只用它挖了两垄地，用来种了点香芹、生菜、茴香、小萝卜等小菜。而耙子是他向隔壁的亚美尼亚邻居借来的。结果他种的萝卜只长缨不长根，香芹倒是只长根不长茎，生菜也长成了咖啡色，但双簧管演奏员还是感到很骄傲，因为这是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他可不是穷得连市场上的蔬菜都买不起，恰恰相反，他还是经常去买的。

2

宇航员没吱一声就从双簧管演奏员那里拿走了铁锹：他总是一声不吭就拿人家的东西。当双簧管演奏员去莫斯科不在家的时候，他拿走了立在人家屋后台阶上的铁锹，回家就开始挖土，挖了很久，很快他就挖到了坚硬的黏土层。其实他自己也有铁锹，对别人家的铁锹可以不用吝惜。干完活，宇航员把铁锹插在了警察家后门前的肥堆上，可能是忘了从谁家拿来的，或者他根本就懒得再多走4米的路返回双簧管演奏员家的台阶前——那堆大粪刚好就堆在他们两家中间，一家一家之间的栅栏当时还没有弄好。

警察发现了这把平白出现的铁锹，很是高兴，他一把拿走，用它挖了一个种苹果树的大坑。三天前妻子就吩咐他做这个活计，但他因为喝酒、吃羊肉串搞得酩酊大醉，这事就没干。警察刚干完，住在边套的亚美尼亚人亚瑟的母亲就来借工具。顺便说一句，这个亚瑟与圆桌骑士没有任何关系，但却和大众饮食骑士关系重大。这把铁锹引发的事件后来变得错综复杂。

双簧管演奏员两天后开着自己的那辆破老爷车从莫斯科赶回来才找回自己的铁锹，他想挖一条地槽种上紫菀做院子的边饰：他在回来的路上买了些花苗。他东看西看，到处也找不到铁锹让他感到很心烦。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不快让他沮丧，对那些他倒总是能勇敢地去面对，去反抗；倒是这些小事，一会儿丢东西了，一会儿看电视找不到眼镜了，要不就是拖鞋不见了，手套丢了，雨伞不知扔哪儿去了……与生活中这些烦人小事的斗争总是令他疲惫不堪……双簧管演奏员一脸愁容，走到屋后的台阶上，突然发现自己的工具竟然在隔壁老太太手里，她无论天气如何总是在菜园子里忙活。即使给他1000把铁锹，他也能一眼就认出自己的那把。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老太太说，这把铁锹是他双簧管演奏员的。老太太惊讶地回答，这把铁锹是几天前她亲自从普季岑警官那里租来的——老太太很喜欢用“亲自”这个词，比如她总是说：我们多尔玛尼昂家族的人亲自干什么干什么。

双簧管演奏员一眼就认出自己钉的那根歪翘在锹头固定孔里的钉子，他感到很气愤，老太婆竟然如此肆无忌惮地在他面前瞪眼说胡话。于是他上了二楼带阳台的书房，坐下喝起了酒，傍晚他像个小偷一样从隔壁人家的门廊处悄无声息地拿回了铁锹，藏了起来。

公平和正义在这有限的一小块地方暂时恢复了……

这座两层的红砖小楼能住四家，就是那种在欧洲城市的城郊被称为townhouse的小楼，它孤独地立在工人新村里，看上去像个老爷。周围都是矮房子，只有一层，一般就是木板和胶合板搭起来的，年头久了再加上常年留在上面的湿气，看上去黑乎乎的。到处都是破旧的板棚、鸡窝，随处可见污水坑和在那里动来动去的满身生疮的野猫、小心啄食的小鸟。离这儿不远处，一根根晾衣绳上挂满了各色衣服，醋栗和花楸树生长茂盛，结满果实，土豆秧的叶子都卷着；如果下雨，臀部下垂的大妈们就穿着背心和胶皮靴走来走去；如果天气暖和，她们就赤着脏兮兮的双脚、穿着花里胡哨的布拖鞋和亚麻的萨拉范萨拉范，俄罗斯民族服饰，女式无袖连衣裙。；男人们则晃来晃去，忙着脱粒。风把最近一家农场里的大粪味、垃圾的怪味、煎炸过食物的已发霉的剩黄油的臭味和旱厕所的恶心味一股脑都吹到了townhouse里来。

当然，这座小楼可以说是文明的绿洲，因为这里通电，也通管道煤气，有浴室和温暖的卫生间，有锅炉提供热水，马桶连接到唯一的中央排水系统，生活在郊外的人们从来就不怀疑古罗马这项发明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小楼前面有一条平坦的柏油马路从大公路通过来，一直延伸到某位州领导的别墅前。那座别墅建得很气派，显得鹤立鸡群。对这块被圈起来受保护的地方，村里人叫它银行家村，公路上一天到晚总是有一群群乱哄哄的士兵走来走去：早晨朝一个方向，晚上朝另一个方向，大概，他们是从附近驻军那里借来给有钱人盖房子的。

柏油马路到了银行家村就堂而皇之地中断了，后面就是坑坑洼洼的乡下土路。但是一年中任何时候、任何天气到我们的小楼还是没有问题的。然而如果想到村子的深处，在雨势不很大的情况下，只有自卸货车或者拖拉机才能进得去。

小楼里住了四家，每家都是两层四居室：上面是三个房间，下面是9平方米的厨房和客厅；卫生间、前后两个入户楼梯、一个我们这儿习惯按意大利方式称之为敞廊的宽敞的阳台和一个混凝土浇筑的大地窖，在那儿大家一般都用它堆放些破烂，以备不时之需。那里还得抽湿。这些事周围的邻居早就做好了，当然，双簧管演奏员还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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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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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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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译后记

作者简介
    尼古拉·克里蒙托维奇(1951—2015)，作家、戏剧家、专栏作家。出生于莫斯科，毕业于莫斯科大学物理系。主要作品有小说《大路通罗马》（1994）、《最后一份报纸》（1999）、《阿尔巴特大街的终结》（2001）、《演讲》（2011）、《一个欧洲人的悖论》（2013）等，剧作《雪·离监狱不远的地方》《没有镜子》《女疯子》《卡拉马佐夫一家和地狱》等，剧作在俄罗斯各地剧院上演。其作品已被译为英、法、意等多国文字。
 
译者简介
    叶红，上海外国语大学俄罗斯东欧中亚学院副教授，博士。主要从事俄语教学和俄罗斯文学研究工作，出版专著《蒲宁创作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发表多篇学术论文；参与编撰普通高等教育“十一五”国家级规划教材《俄语综合教程》（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翻译出版《冬宫历险记》（北京少年儿童出版社），参与翻译出版《星耀涅瓦河——圣彼得堡当代作家作品选》（上海译文出版社）等。